傍晚時候,去探了我的師父。
師母上星期剛回歸她的主懷抱裡,雖然師父知識淵博,又對生離死別有自己的一套看法,堅強得很,但畢竟相伴一個甲子有多的身邊人離開了,我還是很擔心。
師母是很浪漫的人,而且廚藝了得。我記得以前來探師父師母時,師母曾說過每年情人節,她都會煮一些飯後甜品跟師父一起吃,由十多年前的桂花酒釀丸子,到椰汁西米露,到最近幾年因擔心師父血糖指數而換成了湯圓,每趟提到總讓師父樂得雙眼眯成一條線。今年師母不在了,我去探訪師父之前,特意的問了一下他有沒有甚麼想吃的。
師父在電話中乾笑著回我說:「跟你一起還要吃甚麼?兩個大男人。。。」然後又說:「要不,買一瓶威士忌酒過來,我們喝一點點!」
隔著電話,我差不多也能想像到他的貪杯模樣了。
到了他家,我舉目四顧,他想是看到我好像偵查犬一樣的神情,淡淡的說:「不用看了,我這裡沒藏起一個女人,但東西都收拾得妥妥當當的!」
師父師母都是傳統家庭長大的人,雖然都是識見非凡的,但骨子裡仍是有點傳統家庭那種男主外女主內的規律:平常一般家務都是師母來做的,雖然說師父已經退休了,但日常在家都是只管看看書,跟電腦下下棋,要不就是解釋一下Discovery Channel的節目內容給師母聽,家務事一般都不用他掛心的。現在要他獨個兒去打掃家居,我有點嘀咕:「他該連打掃工具在那也不知道吧?」
我晃了晃手中的塑膠袋說:「在喝威士忌之前,還是先來兩杯熱茶好嗎?」
他瞪眼好想要把塑膠袋看穿似的,然後才慢條斯理的說:「茶杯在廚房左邊的廚櫃裡,酒杯在電視櫃,都洗一下吧!」
呷了一口熱茶,我好奇的望著他,他也彷彿明瞭:「人總是有這麼一天的,她也不是很痛苦,而且有信仰寄託,走得也安心,你不用擔心我有多悲傷。」
我記得有一次我跟他討論死亡。他說「死亡並不痛苦,痛苦的都是在世的人」。我耳邊彷彿響起了這一句話。
他自顧的倒了一小杯威士忌,喝了一口,連忙又說:「她離開以前跟我說了很多東西,像煤氣單、電費單、還有那些費用是自動轉帳的,那些需自己記住按時繳交的。。。還好,在走的那一個早上,結果我們還來得及談談心事好好訣別。你知道嗎?不管是她囑咐的那些瑣事,還是我們離別時的話,現在都在我腦海裡深深的牢記著。」
我相信。
我想了想,說:「能讓身邊的人離開時不會再掛心你,想必是最好的送別了,對嗎?」
他邊喝著威士忌邊舉起了拇指,算是回應了我,等到放下杯子了,才不愠不火的說:「她離開時就像帶著淺笑而睡似的,這又何嘗不是對我最好的告別?」
我想了想,心中彷彿也看到師母微笑時那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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